梦魇无常_命格无双

芸芸众生,活着就行

【獒龙】小狐狸(一发完)

獒龙

老桥:

一.
市坊间近日流传,说是先帝大行才三年,摄政王张继科自恃先帝遗命,又兼权柄在握,已是全然不把天家放在眼里了。


这流言的起由是张继科那只心爱的狐狸——通体雪白,巴掌大小。摄政王府里的人都很少见到,也不知张继科从何处得来的。


他为人混不吝,有一回家里宴客,那小狐狸不知怎么跑到席上来,直接在张继科杯子里讨酒喝。张继科不小心在大庭广众下叫破了爱宠的名字:却是唤做龙崽。


看着是个小名儿,可龙是天子化身,神权之兆,给自己的宠物起名叫龙崽,细论起来实在无礼无状。有心人拿了他的错处,借此参了他一本,说他目无天子,不敬圣上。


但是边境战乱,蛮夷流匪,小皇帝许是还要仰仗摄政王,轻易动他不得,还需晓以亲信,施以爱重。大约也只好忍辱吞声,将他种种妄行暂且按下。


世上总少不得聪明人,或是那等自作聪明的人,便有一干“贤臣正士”,自以为熟读史书,看得明白,想得长远,不屑与摄政王为伍,确信着等皇上大权在握,清扫枕畔,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终要落马。


二.
方博进门的时候张继科正倚在榻上。一只手拢着他的那只小狐狸,一只手轻轻梳理这小东西背上蓬松的绒毛。


小家伙自在的很,小梅花爪子张着,粉嫩的小肉垫就贴在张继科衣襟上,整个身子团成团蜷在摄政王怀里,睡得一派香甜,浑不知自己给主人惹了多大的麻烦。


方博看着这小罪魁祸首暗叹一声,又没奈何,只好张嘴说正经事情。


张继科却冷冷瞥了他一眼,把方博未出口的话堵住了。他把怀里的小狐狸捧到了自己的枕头上,柔软的大尾巴顺好了塞它怀里叫它抱着,又拽过锦被虚虚拢着它,见小家伙没有醒来的迹象,他才站起身,压低了声音:


“他这两日不着家,在外面累坏了,好不容易回来睡一会儿。你跟我到外面去说。”


方博要说的却是龙椅上坐的那个主儿。他常年在军中,跟新帝接触的不多,只从皇帝继位这几年的动作里觉察出那是个很有城府的男人。


“这流言他一定早听过了,却没有半点发难的意思。前儿有四五道弹劾的折子,那一位都留中不发,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意思?”


方博是张继科手下的人,算是肖门的心腹。他对张继科的忠心要大过对皇权的忠诚。


“什么意思?皇上信任我,不拿这个当一回事儿呗。”


张继科其实很烦所有人都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——仿佛他跟新帝注定的水火不容,难共长久,所有的和谐都是在粉饰太平。他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尤其如此,太过分的话不敢说,十个里有八个要他早做打算。


“信任你?你怎么不说先帝让你辅政,鲁家军又握在你手里,新帝有你心里才放心哪!这事可大可小,你说你给一只狐狸起名叫龙崽,一只狐狸叫什么龙崽——你擎等着找事呢吧你!上赶着给人送把柄!”


还没等回话,方博先觉得脚被什么踩了一下。他低头一看,却是那只雪白的小狐狸,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溜出门来。


这一下不疼不痒的,方博本来也不当个事。


可是那小狐狸很快又转回来,当当正正又踩了他一脚——一次是巧合,这明摆着是故意的。


“它踩我干什么……还瞪我!”方博低头看着那小东西,想不明白,“我哪里惹了它了?”


张继科笑一笑,“你刚刚还说了他的坏话,怎么不算惹他?”


这还是踩你脚一下,平常都是踩在我头上,照着刚梳好的发髻挠。


方博又不能跟这么个小东西计较,他蹲下身,想哄哄这个娇贵的小狐狸。


那小狐狸却并不让他碰。它一扭身,轻轻巧巧跑掉了,那么大一点,好像出了满月没多久,也不知它是怎么轻松翻过了王府的围墙,三两下就消失了踪影。


方博以为是自己吓跑了张继科的狐狸,吃了很大一惊,又非常不好意思:“你的狐狸跑了!跑出王府了!我叫人赶紧去找。”


他本来以为张继科要生气了,却看到他只是摇了摇头,“不用管,他是要回去了。我自然有办法找得到他。”


回去?回哪儿去?这不是你养的吗?


方博心中疑惑,可也没问:他知道张继科素来有说话说一半的毛病,非常烦人。


三.
宦人来报摄政王求见的时候,新帝撂下了手里的笔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

这位帝王虽然年轻,手腕着实了得,刚刚即位不久就着手亲政,从几位辅臣手中收回了权力。


前一阵子摄政王的那些流言也传进了宫闱之中,便是宦人宫女也有所耳闻。谁也不知道新帝心里是怎么想的,可要说这天子不介意,却也没人相信——天子名讳里就有一个龙字哪!


果然,皇帝有意要给摄政王难堪,半盏茶过去了还不曾开口宣人。那宦人也不敢动作,垂头在原地等着,低眉顺眼像是个木头桩子。


“宣进来吧。”


新帝可算开了口,语气不咸不淡的,叫人心里更加忐忑。


张继科进来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改奏折,眼也不抬,眉头蹙着,像是要发落人的样子。宦人在这宫里待的久了,不敢有丁点好奇心,行了礼就悄无声息的退出去。


好一会儿过去了,里面却没传出很大的动静,更没想象中的怒斥喝骂,倒是不断有低低的絮语传出来,什么“方博”,什么“早做打算”的,被门帷隔断了,也听不真切。


又过了不知多久,摄政王绕了出来,却是吩咐宫人打盆水来。


这吩咐来得诡异。可是皇帝不留人在跟前伺候,也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。有个宫女送热水时瞥到了两眼——堂堂摄政王,英俊潇洒的七尺男儿,竟蹲在地上给皇帝洗脚。


她是一字半句也不好往外吐的,心里却为着摄政王心酸。摄政王位高权重,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,皇帝此举明晃晃是报复摄政王那只小狐狸的名字,以洗脚来折辱人。


但是处在她的位置,实在没什么立场再为别人心酸。也只好连着一个疑问一起吞下去,深深埋在肚子里——


皇上是去做了什么,又是到哪里踩来了一脚的泥呢?


四.
朝野上下看摄政王不顺眼的人很多。说是因为拥护小皇帝的立场,一半却是向摄政王发过投名状,又被人无视恼羞成怒的。


位卑官微的只敢在背后龃龉,官至左相就敢明目张胆的与张继科在朝堂上针锋相对。左相大人梦想着把孙女儿送到宫里当皇后,他是真心要帮着小皇帝把摄政王和他手下庞大的鲁家军扳倒的。


张继科人虽浑,却心机深沉,让人抓不住把柄,他那狐狸实在是把好大一个借口送给了他的政敌们。


左相在朝堂上以此为出发点,滔滔不绝口若悬河,从张继科不敬天家开始发散,一路顺到他狼子野心其心可诛。


话到了这里,俨然已经是撕破脸,要跟摄政王不死不休了。但是朝野上下也无人怀疑结果——左相已经把充足的理由送到了小皇帝手里,时机到了,估计今日下了朝就再也没有什么摄政王了。


但是小皇帝却没像众人想的那样直接发难。他在殿上笑了笑,看着像个冰雪铸的人。


“那左相以为,此事该当如何?”


朝臣皆是一惊——这皇帝实在是心机深沉,到了这个地步,他还不肯亲口给先帝留下的摄政王治罪,而是要左相来做这个恶人。


最好左相把罪名判得重些,他还能借机显示一番宽和仁慈!


那左相也不是傻子,他捋着胡子摇头晃脑,“臣以为此事可大可小,摄政王荒唐无状,可毕竟上承先帝遗命,陛下便小惩大诫:暂夺了鲁军兵符,消去摄政王殿前不跪拜的特令,罚他一年俸禄,这也显得陛下宽厚御下。”他顿了顿,有心讨皇帝的好,又补充道:“只是摄政王那以龙为名的孽畜,还是早日处死的好。”


朝臣只见摄政王要被夺兵权罚俸禄时都面不改色,左相说到最后一条时他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,当庭竟发了火:


“老匹夫胆子忒大!我的狐狸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!沽名钓誉,拉帮结党,你也配站在这里教唆圣上?”


左相给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,老脸憋得通红,“圣上明鉴,圣上明鉴,臣对圣上的忠心日月可表。老臣兢兢业业为大丹鞠躬尽瘁了一辈子,如今却被竖子指着鼻子骂,老臣是无颜活在这世上了啊!”


“无颜活着就去死,殿上就有柱子,你倒是抓紧撞啊!趁早了断,本王也好送你一副棺材!”


张继科脸色也是铁青的。那小狐狸是他的命根子,也真到了人家说一句他就要把人剥掉一层皮的地步。


皇帝见左相这回真要厥过去了,心道不好。这老头年纪大了,真在殿上出个好歹,恐怕不好给张继科收场。便也不再置身事外了,张嘴呵斥:


“够了!摄政王大殿之上言行不端,御前失仪。虽然是出自率真本性,料无恶意,也失于检点!便如……左相所说,摄政王罚俸一年。”


朝臣听到这里已经是呆住了——皇帝怎么非但没趁机发落摄政王,还这样高高举起,轻轻落下。摄政王都直言叫左相撞死了,却给洗成“本性率真,没有恶意”?最后也只是不痛不痒地罚俸一年?


果然是天威难测,怪哉怪哉!


却听那九五之尊咳了一声,复又道:“至于那小狐狸,乃是先帝在时赐的名字,众爱卿也无需在意。”


您能更扯一点吗?先帝给自己儿子起名叫马龙,能给一只狐狸赐名龙崽?再说先帝都去了几年了,酒席上那小狐狸看起来不过是月余大小,明眼人谁能信这个话?


看来摄政王非但不是新帝眼中芒刺,反倒简在帝心啊——这么无稽的理由也找来给他开脱!


左相刚才还多少有些装模作样,这回是真的要晕了。他两眼一翻,被皇帝的偏心眼直接气倒在了大殿之上。


五.
坊间又有了新的流言,说得是摄政王在朝堂之上为他的狐狸冲冠一怒——那小白狐绝不只是普通幼兽,约摸是什么修行得道的狐狸精哪!把摄政王搞得五迷三道的,夺权罚俸不在意,狐狸叫人说了一嘴倒像是触了逆鳞。


那碎嘴人在茶坊里大谈特谈,众人都聚精会神的听着,角落里一个青年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
他这一笑,把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。却见是一个眉目英俊的青年人,穿着玄衣,肤色略黑,却显得非常精神。他旁边另坐着一个白衣的青年,想来是他同伴,乌发雪肤,鼻梁高挺,眉眼淡淡的,坐在玄衣人旁边显得单薄一圈,却看着可亲。


他们身上穿的是好料子,但也没过分华贵,便有人好奇发问:“公子笑什么,可是这故事说得不对?”


张继科摇摇头,“我只是想,能让摄政王着迷如此,那小狐狸可是了得!”


他话音刚落,含笑的脸却僵住了——他那同伴在桌子下暗下黑手,照着他手背就挠了一下。虽然才给他修剪过指甲,这一下也是挺疼。


张继科无奈,拉着白衣的青年站起来,付了茶钱就从茶馆离开了。


今日是乞巧节,到了夜里半个皇城都在办灯会,一路上熙熙攘攘的人都往城隍庙里涌,灯谜会,高跷舞狮的节目都聚在那边,百姓大多喜欢去瞧瞧热闹。


张继科和马龙也穿着常服混在人群里。出了宫没人管马龙,张继科又只会惯着他,他赚了一堆的零嘴,手里还攥着一只酱鸡腿在啃。


好容易挤到城隍街,那盛况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了。里头已经开始了各项节目,有一个酒楼老板在这设了擂台,猜谜闯关,胜者有千两赏银,一时间吸引了好些人来参加,端得是热闹。


马龙也要看,可他们已经是挤不进去了,只好围在外围。马龙个子生得不算高,前面围着熙熙攘攘的人,他踮起脚,也只能望见擂台上人的头顶。


私下里他撒娇成了习惯,见想看的热闹看不到,转过来眼巴巴瞅着张继科。


他都不用说话,眼睛里天然像含着懵懂雾气,一张白嫩的团团脸,小嘴吃得油汪汪的还没擦,让人好笑也让人心软。


乞巧夜,城隍街,数以万计的人群中,竟无一人注意到一个白衣青年趁着夜色凭空消失了。


一只漂亮的小狐狸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,正蹲在堂堂摄政王的头顶上,趾高气扬的在这独一无二的位置看起擂台上的比赛。嘴角雪白的绒毛依稀还沾着一点烤鸡腿的酱汁。

评论

热度(2390)

  1. 老桥 转载了此文字